近日,清华大学中国新型城镇化研究院执行副院长、清华同衡规划设计研究院创始人、资深顾问专家尹稚教授,出席清华同衡2024年度工作总结大会并作主题演讲《做人居场景的创新者,做技术苦修的修行者》。以下为大家分享演讲的主要内容。
每年一度,跟大家聊一聊。大过年的,《哪吒2》火得一塌糊涂。这部片子除了讲“我命由我不由天”,你会发现逆天改命真的得有向死而生的努力和艰苦的修炼才能做到。
01 挑战和机遇共存的时代,什么最重要
我们面对的是一个挑战与机遇并存的时代,长期看肯定是向好的,近处看肯定是艰难坎坷的。这个时候什么东西最重要,我想列三点:
第一,能力。其实是老生常谈的话,机会永远是给有准备的人预备的。为什么在逆境当中我们还有机构、有部门能打出非常精彩的战绩,跟它的能力提升有非常大的关系。
第二,信心。要从人类的长周期发展来看,我们院虽然已成立20余年,但是如果跟共和国的发展史相比,跟更长期的历史相比,这只是一瞬间的事情,所以判断的那条曲线,大概是我们突破门槛发展的第一个台阶正在向第二个台阶迈进,能不能走过这个平台期再上一级,其实是跟能力提升密切相关的。
拼搏也好、努力也好,一定是有一个光明的、辉煌的前景在等着我们。重大的技术革命一定会带来一个机会爆发的时期。从蒸汽机时代、电气化时代、信息化时代,我们又迎来了一个人机交互的AI时代。
最近我在网上看一篇文章,我们在谈人的各种友好——儿童友好、青年友好、老年人友好。恐怕等我们孩子长大的时候,他们最核心的议题是与机器的友好,它正在以一个实体化的形态进入到社会融合当中来。对城市规划、建筑行业来说,我们看到过技术变革曾经给我们带来什么。以前拼的是手绘,后来有一系列工具软件的更新,每一次技术变革都会淘汰掉一部分人,也都会成就大量新人。
我们现在又站在一次重大技术变革的前沿,已经看到了地平线上冒出的桅杆。那么何去何从,是拥抱这样一个光明的前景,还是变成时代的loser?
02 低谷不是理由,我命由我不由天
其实这两年,低谷并不是理由,我们谈“我命由我不由天”。经历一场天劫,有的人万劫不复,有的人逆天改命。市场萎缩一定要加上前面俩字,叫传统市场萎缩。这个时代过去了,土地财政主导式的、为卖地编故事,甚至编制神话式的规划过去了。竞争毫无疑问会加剧,但是跟发达国家相比,我们每万人拥有的规划设计师数量只相当于人家的十分之一、十五分之一,说明我们可以干的活还多了去了,但是能干面向未来的活能有多少人,能在这场转型过程当中、在竞争当中脱颖而出的最后能有多少人,这个量其实是远远不够的。哪怕我们百分之百实现了转型,跟中国现代化的目标比,跟中国治理现代化需要的人才队伍比,我们现在大概也就能扛十分之一的事情,全国各地跑一跑你就知道了,到县一级就找不到几个合格的规划师了,更不要说真的下到基层。北京作为一个特大超大城市,责任规划师的队伍建设,多少大院投入精力,当然同衡是其中的翘楚,无论是投入的规模总量还是每年拿到的奖项,都是排第一的。
项目推进难,因为我们干的是咨询服务行业,如果是纸上谈兵的东西,是臆想当中的所谓技术正确的东西或者政治权威性正确的东西,必然就会在项目推进当中面临大量的难题。我们也很欣喜地看到,有相当数量的部所在资源对接方面、在发现和解决中国城乡建设面对的真实问题方面有了长足的进步,并且形成了稳定的市场链接。起步的时候一定是非常难的,但是他已经看到一点收获的曙光了。
这些困难既来自中国宏观的发展方式的转变,也来自于所谓技术迭代加速,就像袁昕院长讲的——我们面临一个压缩的二十一世纪,过去一个经验保障你用30年是有饭吃的,现在你的经验可能转过年来就未必能挣到钱,养活自己都成问题。过去城市规划很长时间是靠传统技术、传统经验过日子,甚至很多老一代依然梦幻地说我过去学习到的东西现在还能当作一件谋生工具来用,这是很荒谬的一件事情。
同样,政策环境也要调整,这种调整不仅仅是国内。中国作为一个国际大国的政策环境的调整,从来是跟国际秩序的重组和翻来覆去的地缘政治的调整脱不开的。我们叫内循环也好、外循环也好,其实是内部外部都决定了我们的政策出现了一些不确定性,出现了一些波动,大家有时候开始看不准事儿了。
这次民营经济座谈会,我认为它证明了:第一,长期主义在走向胜利,所谓的风口经济、赌博式的押宝变得越来越不靠谱。你会看到游戏规则的改写者和游戏边界的拓展者在盈利,固守自己的地盘、固守自己传统领域的逐渐在被淘汰掉,它是被时代淘汰的,不是它能不能干,也不是它企业管理得好不好的问题。也会看到权力下沉让更接近一线战场的人拥有更多的决策权、指挥权,用军队的改革理论叫分散指挥系统正在赢得当下需要快速反应的战争。
这些不是简单的看到低谷的问题,这是一个实实在在的你能不能逆天改命的问题。
03 把握趋势,开拓市场
从把握趋势、开拓市场的视野去看。聚焦我们国家的区域重大战略去争夺高地。今年是“十五五”的开年,中央会召开新一轮的城市工作会议,我们国家的城市正在走向区域协同的时代,随着国际形势的变化,我们国家的区域发展重大战略的重点也一直会做出相应的调整。
聚焦新型城镇化战略去拓领域。很多人讲新型城镇化战略是一个筐。为什么中央推出新型城镇化战略以后,又开始讲新型城镇化战略要跟新型工业化战略结合、要跟城乡融合发展战略结合等等,底层逻辑非常简单,就是几千年前老祖宗说的“地载万物”,甭管干什么事儿总得有一个空间落脚,当然这个空间已经不仅仅是实体空间了,但是实体空间仍然是最核心的一个基本载体。包括AI的进步、进展,无论什么模型,最顶级的模型是“空间+时间”的运算模型。如果在这个问题上能有大的突破,那么人工智能AI还能上一个巨大的台阶。
聚焦城市更新行动去稳基本盘。任何自上而下的规划、约束性的规划在当下其实都面临挑战。说实在的,在中国改革开放这么多年里,传统的城市规划依然带有非常强的计划经济的痕迹。我们老是幻想规划是龙头,要策划好一草一木、一砖一瓦然后才能动手,这是很荒谬的。
聚焦乡村振兴战略去谈担当。这是200多年来现代城市规划运动的情怀,关注弱势群体、关注欠发达领域,这是规划师群体基本的理想担当或者人文情怀方面的价值担当。
同样,聚焦多战略融合去开拓市场边界,去找新的市场空间,去试水。
要实现上述行动,首先就是要深刻理解“地载万物”的基本本质,上面驮着什么东西就可以为什么东西服务,不用拘泥于传统的对象、传统的所谓学科边界、传统所谓的我们擅长的地盘和领域。
要深度理解“时空关系”的价值,我们老讲宏观调控,它最终调的是一个时空关系,它取得效益也好、方方面面也好,我们这个行当是通过时空关系调节来实现的。
还有就是深度链接“人、地、钱”的价值。招商也好、招人也好,讲的还是人从哪儿来、钱从哪儿来、地怎么供,离开这三个核心,我们谈的大部分事业发展基本上都是空中楼阁。
所以,要面向未来,建立信心。第一,要把国家和时代的核心议题把握好;第二,要了解我们的优势在哪,除了我们在行业里的优势,还要想当年这个院能起来、能长这么大,就是把清华大学跨学科的优势研究透、利用好。
跟城市发展一样,我们从个体、小团队到院的发展,我们也面对强圈的问题,朋友圈、商务圈、资源圈,也要面对更大的建群的问题,这个就是我们的长期主义的核心。破圈,走出你的舒适圈,去建更大的朋友圈,去建更大的产业联合的同盟。
04 市场预测重要,创造新的市场更重要
市场预测很重要,但是发现和创造新的市场更加重要。现在出了“杭州六小龙”,在他们把产品卖出去之前,这些市场绝大部分不存在。那么我们要做什么?其实对于一个强者来讲,没有什么蓝海红海之分。如果你看重已有的市场和曾经的辉煌,那现在睁开俩眼看全部都是红海;如果你跨出这个边界,探讨新的边界,探讨新的资源组合方式,你眼里看到的都是蓝海。而他的信心和能力就来自于城市创新驱动,来自于创新产品服务内核的驱动力,所以推动技术升级和迭代既是效率问题,也是新市场的创造问题。这是一体两面的,我们现在很多人关注新市场,关注的可能更多的是技术、是效率怎么提升。你还要知道,你能干这些新事,其实意味着一个新的市场的组建和形成。
疯狂的扩张式的东西很难再回来了,但是中国的城市经历过这么长一段的野蛮的跨越式的成长以后,其实遗留下来大量的闲置资产、低效资产,但是人们的生活水平、诉求在上涨,产业的更新迭代需要新的空间范式,这些新的需求怎么能够实现对接,这种对接必然带来新市场的创造。不同专业和不同主体之间的合作、链接和互动,才会有新的商业生态。我们开始探索怎么先帮甲方盈利、怎么以存量资产处置和更高效利用创造更多税源等一系列新的工作探索。
当然,市场是不是可以像原来传统市场那样,用技术通则通吃,去拼规模,这个时代基本上没戏了。更多的市场粘性一定是来自于精准的市场细分,差异化的定位才可能有独特的长期品牌的形成。
同样你也会看到,在这样一个艰难时期能活下来并且还能发展的大企业的优势是什么。大企业有利于应对一个融合型的时代,这个时代最根本的特征是从竞争走向合作。同衡的部门建制是按专业化模式起来的,可以使得大家在有限的人生当中精细化地钻研某一类东西。但是这是个兵种建设问题,真要上战场,讲的是能打大仗、能打赢大仗,一定是集团化作战模式,这里面就要求内部部所要从竞争走向合作,坚定不移走向合作。
当然,游戏规则的创新者和游戏边界的拓展者,才能更好地持久地参与一场无限游戏。我们干的这活基本上没有谁赢谁输一说,它一定是推动“行者众”的一种共赢模式。大道独行,深研深做,你可以成为行业的技术翘楚,但只有实现了跨界的大道同行,才有可能真正地征服市场。
05 复杂适应性系统理论的价值
城市规划长期以来习惯自上而下的规制型的规划、约束型的规划。如果把这种规划推向极致化,带来的一定是规划地位的下降。很多人没想明白这点,觉得是龙头、是老大,就要有无限的权力,要说了算。这就是传统规划留给我们的一个后遗症,这个时代不会再来了。我们要面对的对象是一个复杂巨系统,我们日益成长的企业也同样是一个复杂系统。这么多年来,理论界在还原论和整体论之间的反复的理论争夺战,大概一直到圣达菲研究所——它是专门研究复杂系统的一个机构——提出了这套所谓的复杂适应性系统理论以后,才有了从基础理论上的一些突破。计划经济和各种试图为复杂系统建立“指挥中台”的失败,不仅仅是机械唯物论的失败和还原论的失败,同样也是一切试图将人类个体工具化异化的文明路径的失败,对这一点应当有清醒的认识。
接下来我们聊聊个体。在这样一个时代,躺平有出路吗?每个人能不能做好一个复杂适应性系统里的合格个体?复杂系统里的个体——从理论推演当中一个理想的个体——至少两件事是可以自己干的,不用别人拿鞭子抽着干。一个是感知环境变化,调节自身行为,实现更好的生存与发展;一个是具备学习能力,在与环境和其他主体的交互过程当中,不断地积累经验,改进自身。
交互是复杂系统演化和发展的根本动力,人与人之间、人与环境之间的交流、合作和竞争,推动了社会结构和文化的演化。在这样一种情况下,由组织架构形成的交互方式和效果取决于规则的演化,同样它也是守底线和创新的并存。
城市为什么会有未来,为什么大家要以更高的强度聚集各项功能——生产的、生活的、生态的,是因为足够的密度和强度的交互,才能够涌现出宏观层面的新结构、新功能和新特征。而涌现很难具备确定性,同时它可能带来更多的是不可预测性。这将带来城市规划基础理论的革新,有人把它称之为适应性规划时代的到来。
在这个时代,第一,你要有本事,重视深度观察和陪伴的价值,在这里边不断发现刚露出地平线的各种桅杆;第二,你看到的东西不管用,关键是你有没有快速反应的能力;第三,要多视角、宽视野地理解一个问题。就空间论空间这个时代早过去了,要理解空间跟社会发展、跟经济、跟可持续的生态环境有什么关系,当然最终的、最核心的是跟人的关系,这是一个眼界问题。
同时,我们也要对自组织和他组织重新认识。我们研究城市,知道一个自组织的过程可以通过合格主体间的相互作用形成有序的结构和模式,而且自组织系统可以对环境改变产生相当强度的自适应调整,来保障它自身的稳定性和功能。他组织进程其实有另外一方面意义——一个更好的优化、协调、平台的作用,它首先支持超越个体生命时限的积累能力。通过他组织的架构,每个人的聪明才智在当代的AI系统下,我相信能比我们这代人保存得更完整。
一个系统要能长期发展下去,两点很重要:第一,坚持多样性很重要。第二,坚持合作很重要。多样性是组织进化的基础,而合作才能实现真正意义上的系统进化,才能产生新的行为和新的模式。传统的城市规划方法适应了土地财政的快速增长,以分区规划的基础理论、租赁基础理论支撑了土地销售以及捆绑项目以后的土地销售,或者加上规划意义的土地销售,但是它没有解决一个更综合的社会治理问题,也没有解决我们从一个精英制的、委托制的建造模式转向法团制、联盟制、合作制的建造模式,这些都是我们要动手的东西。所以发展实时监测和动态调整相结合的适应性规划工具是我们的任务,也是我们行业的未来。
大家都觉得国空总规做完了,我们传统认知上的控规会大规模跟上,为什么没有跟上?因为大家认为以刚性的图纸表达为核心的东西,在当下的治理结构里需要更新底层逻辑,需要更新支撑平台,所以才没有像大家想象的那样迅速地暴涨起来。
06 改善我们的指挥系统
同样,将自组织和他组织结合好,创造能适应性调试人际关系、资源赋能的企业才有未来。多节点决策其实呼唤的就是高层的管理更加地价值引领化,在惊涛骇浪当中把准舵,而把战场上的决策权力和能力实现多节点化,促进企业实现长期战略的稳定和及时应对战场变化的结合。
中国地域发展的差异性、时代发展的差异性,也给我们带来非常多的因地制宜决策的挑战。本地化的快速决策依赖的是,一方面是我们下面要长腿,你自己没腿,要有更多的合作伙伴一起扎根长腿;还有一个就是战役决心的透明化贯彻,高层决策对战役决心贯彻到每一个士兵的心里。这样战机的灵活把握和资源下放才具备真正的意义。
当然这会带来灵活性和适应性的进一步改革,就是结构与功能的快速调整。这是一个新需求不断爆发的时代,各种技术进步为这些新的需求打开了无数的窗口,但是这个光能不能照到你,是我们要干的活。
还有就是多渠道信息传递的重要性。我们想提升协同效果,这是做大蛋糕的基本前提。但是这种效果提升一定是跟多渠道的信息传递有密切关系,我们的目的是实现自主性和协同性的并重,自主性要提高来自于节点能力的提升,同时从协同性来讲,重视信息交互和交互规则的进一步明晰和建立。
我们做机构改革,其实是有价值引导的。我们坚持什么、反对什么,依然是非常明晰的。面对这样一个严峻的形势,我们还是要强调家国天下的价值观是基本底线,这是不允许被撼动的,明确反对精致的利己行为。责权利的高度统一是我们的底线和倡导。鼓励合作团结奋斗、激烈个体学习共同成长也是底线。
2025年
创新驱动是我们突破困境的关键,优质服务是我们赢得客户的保障,团队是我们最宝贵的财富,拓展新市场是我们未来发展的前途,关注国家政策导向是我们的重点。所以,做人居场景的创新者,做技术苦修的修行者,这应该变成我们的自觉。
这个时代其实是一个很有意思的时代,《哪吒2》火了以后,一首打油诗火了,但是你也可以用AI把这首诗变成一首很有中国文化品位的宋词。这是DeepSeek火以前的,我让豆包写的一首宋词,叫《沁园春·渡劫》。你会看到这个时代的光怪陆离,和这个时代传统与现代之间的高度关联,会看到很多你根本想象不到的潜力,把这些东西放到实践当中去。
我很欣赏网上这两句话:
创新不是弯道超车,而是直接炸毁赛道。
中国的社会改革实践,无论从尺度规模还是前卫性,我们开始逐渐从一个追随者变成并跑者,甚至在某些领域我们开始进入无人区,哪来的弯道,前边是没路的。你要建的可能是通向未来的全新赛道。
打通人机关系的根本也不是物理环境的“孪生”,而是实现现实空间和虚拟空间中的社会融合建构。
关于城市规划学科行业未来信心的问题,这个我倒是查了一下DeepSeek,回答很有意思,它说城市规划是关于希望的学科,这个学科没了,人类不就暗淡一片了吗?城市规划是在有限的空间里创造无限人文可能的学科,而不是简单的空间环境叠床架屋的学科。作为结论它讲了一句话:城市规划不是一个空间建造工具,而是战略性的社会治理工具。
虽然中央喊了这么多年了,但中国迈向现代社会、社会主义的现代化治理改革其实刚起步没几年。我们还没有应对好城市治理,就要放大到区域治理;城市问题还没解决,又得关注乡村治理。各种各样新的治理挑战,其实是公共事务的挑战,是跨界融合的挑战,是跨行业解决问题的挑战。这个国家在向前走的过程中,这些挑战会不断冒新的出来,希望以后在谈这些挑战的时候,不是我们这代人来谈,而是一代又一代的人来谈,那么这个企业才有未来。
谢谢各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