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空间既是城市重要的安全防护空间，也是城市发展的战略机遇空间。2026年7月24日，《北京市地下空间专项规划（2025年—2035年）》印发。近日，《瞭望东方周刊》就此专访清华大学土木工程系地下工程研究所高级工程师、清华大学中国新型城镇化研究院特聘专家祝文君，展开专业化解读。特此转载。
来源：《瞭望东方周刊》2026年第22期，总第971期
文字：《瞭望东方周刊》记者张静；编辑覃柳笛
原标题：《北京，立体城市的韧性重构与价值再生——专访清华大学土木工程系地下工程研究所高级工程师祝文君》
作为北京市编制的首个市域层面地下空间专项规划，《北京市地下空间专项规划（2025年—2035年）》（以下简称《规划》）系统谋划地下空间资源保护与利用，通过科学合理开发利用地下空间和统筹利用地上地下空间，推动城市空间结构和生态安全格局不断完善。到2035年，北京将建成多维、安全、高效、便捷、可持续发展的立体式宜居城市，并为2050年建成具有全球影响力的立体城市典范夯实基础。
近日，清华大学土木工程系地下工程研究所高级工程师祝文君接受《瞭望东方周刊》专访，从制度创新、空间策略、平急两用建设、数智保障等多个维度，解读这份规划如何推动北京走向地上地下协同立体宜居城市。
01 将全域地下空间纳入规划体系
Q1 《瞭望东方周刊》：《规划》的发布主要弥补了哪些空白？
祝文君：北京过去已编制中心城中心地区地下空间相关规划，但缺少覆盖全市域且与国土空间规划体系完整对接的地下空间专项顶层设计。这份《规划》实现地下空间全域全要素管控，将生态涵养区、基本农田等非建设空间的地下竖向资源纳入国土空间体系，具有里程碑意义。
规划在三方面形成突破：制度上搭建三级规划传导体系，划定三类安全管控分区，推动国土空间评价从平面走向立体；技术上针对北京地区断裂、地裂缝、地下水位回升等地质条件，明确成套工程技术指引；管理法规层面构建跨部门全生命周期协同机制，以政策清单与重点任务破解地下空间互联互通、确权登记等难题，并启动地下空间综合立法研究，吸引多元社会主体参与建设。
Q2 《瞭望东方周刊》：在地面空间紧张、减量发展和老城保护背景下，地下空间在北京未来城市发展中应扮演什么角色？
祝文君：地下空间具备空间容量大、包容性强、景观隐蔽、环境封闭、结构稳定优势和分层复合的立体连续性优势，在北京市未来城市发展中，适合承担四大核心角色：
一是作为保障首都功能的空间拓展载体，通过“以地下换地上”，腾挪地面空间。例如，把配套服务、设备仓储、文化展示等功能转入地下，为中央政务活动营造安静有序的地面环境；对于老城和风貌保护项目，允许用地下开发置换地上建筑规模，在不破坏老城格局和风貌前提下拓展文化、公共服务新空间；为国际交往活动和科技创新活动提供高品质拓展方式。
二是作为城市安全韧性的基础屏障，筑牢首都安全底线。依托地下空间抗爆、抗震、密闭防护的物理特性，构建人防工程体系，保障供水、燃气等地下生命线稳定运行，承载应急避难、物资储备、防洪排涝功能。
三是作为高质量发展的战略空间资源，向内挖掘空间潜力、治理大城市病。将变电站、垃圾转运站、过境交通等邻避型设施地下化，把地面留给绿化和公共活动，降低现代化设施负面影响；利用地下补齐停车、便民服务短板。
四是作为城市更新的重要抓手，提升人居品质。盘活存量地下室、人防工程、老旧地下商业；在不新增大量地上建设规模的前提下，帮助既有用地实现内涵式空间容量和品质提升，改善民生配套，提升群众获得感。
02 立体式宜居城市
Q3 《瞭望东方周刊》：如何理解北京要建设“多维、安全、高效、便捷、可持续发展的立体式宜居城市”这一目标？其中哪些内容最值得关注？
祝文君：《北京城市总体规划（2016年-2035年）》提出，到2035年初步建成“国际一流的和谐宜居之都”总目标。“多维、安全、高效、便捷、可持续发展的立体式宜居城市”，则是总规总目标在地下空间竖向维度的落地和具体化。
但立体宜居不等于无节制挖掘地下。《规划》并非单纯追求地下建设规模扩张，而是坚持地上地下统筹，优先保障公益性功能，平衡开发利用与生态地质保护、历史文脉延续，最终落脚点是改善人居环境，服务市民生活。
“多维”强调的是构建地表‑地上‑地下耦合的三维立体城市，既看平面圈层，也看从浅层到深层的竖向分工；“安全”包含双重含义，既要应对外部风险、落实平战结合，也要防控地下自身的火灾、内涝和地质风险；“高效”是发挥地下空间集约优势，依托轨道骨架统筹管线、交通和设施布局；“便捷”是打通地下步行网络，推动轨道站点一体化连通，改善雨雪天气下的出行体验；“可持续”则是保护优先，尊重地质和地下水环境，对次深层、深层做好战略预留，避免过度开发带来地质环境破坏。
03 跳出“地下黑盒子”思维
Q4 《瞭望东方周刊》：地下空间如何避免沦为单纯的停车场、商业街和设备层？在提升公共性、可达性、环境品质和互联互通、形成多元消费场景方面，北京如何多措并举，释放地下空间潜力？
祝文君：过去很多地下空间只是建筑附属配套，优先满足停车、设备安置，公共属性弱、环境封闭压抑，容易变成“地下黑盒子”“地下灰空间”。
《规划》推行“多首层”理念，推动地下空间公共空间化、首层化、地面化体验，提升品质。让地下成为城市公共空间的延伸和创新，而不是建筑的附属。具体可从五个方面来看。
一是连起来。重点片区和轨道枢纽要落实“应连尽连”，不同地块的地下空间在标高、建设时序上要协调好，打通地下步行通道，推动地下停车资源共享，形成连续的地下网络。
二是亮起来。利用下沉广场、采光天井、导光管把自然光引下去，优化自然通风，配上清晰的标识系统和无障碍坡道，弱化地下封闭感。
三是活起来。地下空间的功能不能只有停车和商业，可以植入社区服务、文化展览、小型文体空间；轨道交通衔接通道在满足通行的前提下，适度配置便民服务，而不是全做成盈利性商铺。
四是改起来。结合城市更新，把老旧的地下空间盘活，通过拆改设施来优化区域功能和空间品质，打造文商旅体融合的复合场景。
五是接上去。通过中庭、扶梯、电梯这些垂直交通，把地面和地下真正打通，提升可达性，让市民愿意走下来、待得住。
Q5 《瞭望东方周刊》：在地上地下一体化更新的策略上，如何最大限度推动存量地下空间功能优化与资源盘活，补齐民生短板？
祝文君：北京地下其实有不少“沉睡资产”——地下室、老旧人防、闲置的地下商业，体量不小。盘活它们不能走大拆大建的老路，需要制度政策先行，分类施策，瞄准停车、社区服务等民生短板。
制度层面要先打通。优化存量地下空间正负面清单、消防规范、地价计收规则，健全投融资机制，引导社会资本参与；统筹产权方、运营方、居民多方诉求，推进片区地上地下一体化更新。在此基础上，分类盘活各类存量资源。
如对于居住类存量地下空间，可推动腾退居住地下室，人防工程可视情况腾退或更新利用，在合规前提下改造为社区服务、新型储藏空间，补充小区停车位等居住配套；对于市政基础设施，实施老旧地下管线更新消隐改造，化解管线泄漏、老化风险；对于校园地下空间潜在资源，可鼓励学校操场地下开发，建设公共停车、上下学地下落客区，缓解接送拥堵。
04 探索三维地籍
Q6 《瞭望东方周刊》：地下空间在韧性城市建设中能发挥哪些作用？“平战结合、平急两用”如何真正落地，哪些空间更适合承担应急功能？
祝文君：地下空间防护性能强、环境稳定，是韧性城市建设的重要载体，它的价值主要体现在四个方面：
一是战略防护。人防工程体系具备抗爆、抗震、防毒能力，是城市防空袭防护的基础。
二是生命线庇护。供水、燃气、通信这些地下生命线，比地面设施抗毁能力强得多，灾害时期能保障城市基本运转。
三是减灾调蓄。地下雨水调蓄池、深层排水隧道利用水的重力流特性，可以消纳暴雨径流，是缓解城市内涝的关键手段。
四是应急保障。地下空间能提供人员掩蔽、应急指挥、医疗救护、物资储备的场所，重要目标之间还能通过地下互联互通实现应急疏散。
“平战结合、平急两用”落地的核心，是构建这样一套人防体系：以地铁人防工程为骨干，结建人防工程为主体，重要目标防护为重点，单建人防工程、兼顾人防要求的地下空间为补充。
关键一点是，新建大型地下空间在设计阶段就要预留平急转换条件，明确平时的运营维护标准，不能等到急时再临时改造——平时服务城市生活，战时、急时快速切换应急模式。
Q7 《瞭望东方周刊》：如何理解《规划》提出的建设数字孪生地下城市、推动综合立法和全生命周期管理？
祝文君：地下空间隐蔽复杂，传统图纸很难完整表达立体关系，数字技术和数字孪生是实现科学化治理的重要工具。依托北京数字经济与人工智能产业基础，可分三步推进：一是夯实地下空间数字底座，开展地质、管线、人防工程等资源普查测绘，完善工程竣工数据备案，搭建全市二三维联动的地下空间综合数据库，探索三维地籍建设；二是用好AI与数字产业优势赋能孪生平台，布设地下感知终端，借助大数据、人工智能开展风险预警，搭建数字孪生平台支撑规划、建设、运维、应急等全流程管理，并优先在首都功能核心区、城市副中心试点示范；三是完善法规与管理配套，推动地下空间立法对接三维数字化模型，探索三维地籍相关制度，建立跨部门全生命周期管理机制，将数字孪生技术能力转化为城市治理实效。
总之，《规划》突破了只管“城里”、不管“城外”的规划范围局限，也打破了“地下只是配套工程”的传统认知，为地下空间综合管控提供了原本长期缺乏的权威依据。它不只是一份工程建设的规划前景描述，更是一份国土立体空间治理方案：以安全为底线，以民生为导向，统筹地上地下，兼顾现实开发与长远战略储备。
未来北京的地下，那些曾经昏暗封闭的附属空间，将成为立体宜居城市不可或缺的另一半，为首都高质量发展释放新的空间资源和价值维度。同时必须强调，地下空间开发坚持保护优先、分层有序、安全为底，不是无节制向地下要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