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十五五”规划建议明确提出“加快建设健康中国，实施健康优先发展战略”。这一宏大战略部署，不仅是对国民健康权益的再确认，更标志着我国卫生事业发展逻辑正在经历一场深刻的变革：从以治病为中心的“被动医疗”，转向以健康管理为核心的“主动健康”；从单纯的民生保障投入，转向“投资于人”的人力资本提质升级。
在此趋势下，健康消费不再仅仅是居民个人的生活支出，更成为城市发展的“新引擎”和降低全社会医疗成本的“最优解”。清华大学近日发布的《清华城市健康指数2025》（以下简称“指数”）通过连续六年的大数据监测发现，我国健康消费与城市发展的深度融合不断加速，通过数智化提质与场景化扩容在供给侧与需求侧双向发力，正逐步培育出强大的“健康新质生产力”。
作者：李栋，清华大学城市治理与可持续发展研究院副研究员、清华大学中国新型城镇化研究院高级研究专员
来源：《社会科学报》2026年2月5日第2版
长期以来，医疗卫生往往受限于“成本视角”。随着人口老龄化加剧和慢性病年轻化趋势显现，各地医保基金面临“紧平衡”压力，公立医疗体系负荷日益沉重，维持和提升人群健康常被视为需要不断填补的资金缺口。然而，如果将视角从“治病”前移至“防病”，从“消耗”转向“投资”，健康账本或将焕然一新。
重塑“健康价值观”。真正的健康消费升级，本质上是一种“人力资本投资”。根据卫生经济学对慢性病防控、公共卫生预防的综合测算，在健康预防端投入1元，可在疾病治疗端节省8.5元，更能减少约100元的重症抢救费用。居民在运动健身、早期筛查、健康管理、商业保险等领域的每一分投入，都在延长健康寿命，积累人力资本，提升劳动生产率。这种“主动健康消费”具有显著的正外部性，对个人而言是生活品质的跃升；对社会而言是全社会总疾病负担的下降；而对城市而言，则是高素质人口的蓄水池。
打造动能转换的城市样本。指数监测发现，中国城市健康发展水平已呈现出“动能转换”的阶段特征。北京、上海、杭州、深圳等头部城市，不仅在医疗服务等传统指标上保持领先，更在健康产业规模、居民健康素养、人均体育消费等主动健康指标上展现出强劲的增长势头。这些城市的发展模式正在从传统的卫生城市向健康城市跃迁。通过政策引导和市场培育，激发蓬勃的健康消费活力，与公益性的基本医疗保障形成互补，共同构建起“预防—治疗—康复—促进”的全链条健康生态。这种转型表明，健康不仅是民生福祉的底色，更将成为经济发展的亮色。
01 需求侧扩容：场景创新引爆体验经济
在体验经济时代，城市不仅是居住空间，更是消费场景。通过营造多元化、高品质的健康场景，将枯燥的健康行为转化为时尚的生活方式，激发市民的主动消费意愿，实现“寓健康于乐”。
突破资源束缚，创造“无中生有”的消费增量。冰雪运动曾是北方城市的“专利”，受制于气候资源。然而指数的“冰雪运动”专题研究揭示了一个新现象：在消费需求端，南京、深圳、广州等南方城市表现出惊人的活力。得益于通过室内滑雪场、冰雪主题乐园等“场景创新”，成功打破地理和气候的限制，将“冷资源”变成了“热经济”。南方居民对冰雪运动的高涨热情，进一步转化为对装备、培训、体验的高额消费。证明通过技术与商业模式的创新，完全可以在自然条件禀赋之外创造出新的健康消费增量，满足市民日益增长的多元化、个性化需求。
发挥溢出效应，打造“文旅商体”融合的消费生态。体育赛事是健康消费的“引爆点”。指数对“苏超”相关市场变化等研究显示，优质赛事IP具有强大的跨区域辐射能力。数据显示，苏南地区对赛事的关注度极高，直接带动了南京、苏州、无锡等地的相关消费。更重要的是，这种消费并未局限于门票，而是展现出显著的溢出效应。赛事期间，食品饮料（特别是酒水）、户外用品、时尚服饰等品类的线上消费均出现明显增长。这说明，体育赛事已经超越了竞技本身，演变为包含社交、旅游、购物在内的综合性消费场景。“以赛营城”的模式，不仅能激活本地消费，更促进了长三角区域内消费流动，成为城市群经济一体化的生动注脚。健康消费在此过程中，成为了连接城市和人的纽带。
激发细分活力，满足全人群的差异化需求。不同群体的健康消费需求千差万别，精准画像是释放潜力的前提。指数对珠三角城市群的画像显示，该区域在健康行为指标上领跑全国，关键在于其消费供给的丰富度与细分度。从商务社交属性的高尔夫，到专业硬核的户外仪表、潜水装备，再到悦己型的瑜伽、街舞等相关产品，珠三角构建了覆盖全年龄、全阶层的健康产业和消费体系。特别是深圳、珠海等城市，依托山海资源和年轻化的人口结构，使冲浪、攀岩等新兴运动得以快速发展，又以社群营销更进一步激活年轻一代消费潜力。同时，针对银发群体的康养旅游、针对儿童的体适能培训也蓬勃发展。城市健康消费的扩容，必须建立在对人群需求的精准洞察和细分满足之上，避免“千城一面”的供给同质化。
02 供给侧变革：数智化重构健康消费的“底座”
如果说场景创新解决了“愿意买”的问题，那么数智化则解决了健康消费“买得到”的问题。健康消费要实现从“奢侈品”向“必需品”的普及，首先要解决供给侧的结构性痛点，如优质资源稀缺、分布不均、服务效率低下。而以人工智能、大数据为代表的新质生产力，正在重构健康服务的供给模式，让“健康管理”成为一种可负担、可便捷获取的大众消费品。
打破时空壁垒，实现消费“可及性”的均等化。优质医疗资源的区域失衡是制约健康消费释放的瓶颈。指数关于“医疗信息化”的专题研究显示，我国医疗信息化市场已形成鲜明的区域分工格局，呈现出“核心引领、梯次扩散”的态势。北京、上海、成都、沈阳等核心城市凭借雄厚的医疗资源和技术实力，成为全国医疗数智服务的“输出高地”，不仅服务本地，更将远程医疗、云端诊断、数字化慢病管理等服务辐射至新疆、西藏等边疆地区。例如，乌鲁木齐通过引入京沪等地的数智化服务，有效提升了本地医疗机构的服务能力。这种“技术向下、服务向西”的趋势，使得边远地区的居民也能以较低成本获取一线医疗资源，让更多人能够享受到高质量的健康服务。
提升服务价值，推动消费从“低频”向“高频”升级。数智化正在催生高频的、伴随式的健康管理消费。指数数据显示，虽然目前AI辅助诊疗、智能健康管理平台等智能化类项目在医疗信息化市场中的数量占比仅为10.3%，但其贡献的市场规模占比却达到15.2%，平均单价是行业平均水平的3.5倍。这组数据释放了一个强烈信号：高附加值的智能化服务正在成为市场的新宠。从可穿戴设备的实时监测，到AI营养师的个性化方案，再到慢病管理的智能随访，数智化技术正在将健康服务从医院围墙内延伸至家庭和个人，创造出海量的“微消费”场景。这种消费不再是沉重的医疗负担，而是融入市民日常生活的健康投资，实现了商业价值与社会价值的双赢。
产业链重塑，培育“专精特新”的供给生态。在数智化的驱动下，健康产业的供给主体也发生了深刻变化。指数分析发现，除了传统的医药巨头，一批专注于细分领域的“专精特新”企业正在崛起。在长三角和珠三角区域，围绕基因检测、运动康复机器人、睡眠科技等新兴领域，形成了紧密的产业集群。这些企业通过技术创新，不断降低健康产品和服务的边际成本，使得原本昂贵的高端健康服务逐渐走向普惠，为健康消费的爆发式增长提供了坚实的产业支撑。
03 治理进阶：构建“以人为本”的健康消费生态圈
健康消费的蓬勃发展，对城市治理提出了更高要求。政府不能缺位，更不能越位，而应致力于构建一个“政府引导、市场主导、社会参与”的健康消费生态圈，推动“投资于人”的理念真正落地。
厘清边界，实现“保基本”与“促发展”的协同。发展健康消费，绝不意味着削弱医疗的保障性。相反，政府应进一步夯实基本医疗卫生服务的兜底保障功能，确保人人享有基本健康权利，这是社会的稳定器。在此基础上，应大幅放宽健康服务业的市场准入，鼓励社会资本进入健康管理、康复护理、商业保险、体育休闲等非基本公共服务领域。通过“政府保基本、市场做增量”，形成多层次、多样化的供给体系。例如，可以将部分经过验证的健康管理服务（如运动处方、营养干预）纳入医保支付或个人账户购买范围，利用金融杠杆引导居民从“治病”转向“防病”。这种机制创新，既能减轻医保基金的长期压力，又能为健康产业注入源头活水。
数实融合，用好数据支撑精准施策。城市健康治理需要从“经验驱动”转向“数据驱动”。指数评价发现，中小城市虽然在整体资源规模上不如大城市，但在特色发展上大有可为。例如，湖州凭借优越的自然环境和完善的健身设施，在健康效用和设施指标上表现优异；三亚则依托旅游资源，在健康行为和环境上独树一帜。城市管理者应善用此类大数据工具，精准识别本地在健康消费设施、服务供给、居民素养等方面的短板与长板。西部城市应重点补齐数字化消费基础设施，提升服务的可及性；东部城市则应聚焦场景升级和业态融合，提升消费的品质感。通过“一城一策”的精准治理，避免资源错配。
国际对标，提升城市健康的“软实力”。指数进行的国际对标研究显示，虽然中国城市在医疗服务硬件和健康结局（如预期寿命）上已具备全球竞争力，但在健康生活方式、环境质量等“软实力”指标上，与伦敦、纽约等国际顶尖城市仍有差距。这意味着，未来的健康消费升级，应更多关注文化、心理、环境等软性维度的投入。例如，借鉴国际经验，建设更多的高品质绿道、社区口袋公园，将健康元素融入城市规划的每一个细节；推广健康食堂、健康社区建设，营造“主动健康”的社会氛围。当健康成为一种触手可及、令人向往的生活方式，消费自然水到渠成。
“健康是1，其他是0”。在高质量发展的新阶段，城市竞争力的核心已不再是单纯的GDP规模，而是人的活力与韧性。通过激活健康消费，城市不仅在创造经济增量，更在积累最宝贵的财富——健康的人力资本。从“被动医疗”到“主动投资”，这不仅是消费模式的转变，也是城市发展哲学的跃迁。以场景化为基，以数智化为翼，大力发展健康新质生产力，中国城市的健康发展必将走出一条“经济增长、民生改善、社会成本降低”的多赢之路，为中国式现代化筑牢坚实的健康根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