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刊载于《瞭望东方周刊》（2026年第1期，总第950期），原题为《从老工业区到“科学家小镇”》
文丨《瞭望东方周刊》记者张静，实习生杨帆 编辑顾佳贇
2025年11月，清华大学南口全国重点实验室基地外景（项目组提供）
从北京昌平南口镇华跃街一路向西，一条崭新的马路即将铺成。马路左侧是配有慢行步道的郊野公园。沿途，可以看到“重器所至，未来已来；为国铸剑，科创未来”等标语。本刊记者循着这些标语走进南口镇东大街52号，发现原北京保温瓶工业公司、北京平板玻璃集团公司的老厂区已悄然“换芯”——外墙的部分墙体、桁架结构被精心保留，内部则已经改造为适合高端科研使用的现代化实验室空间，工业遗存与科技功能实现了有机融合。这里现在是清华南口国重基地一期，项目已于2025年1月交付。
按照规划，清华南口国重基地完全建成后，将承接清华大学超14个全国重点实验室，成为集“办公+实验+交流+转化”功能于一体的国家级科创枢纽。
科学家公园初具雏形、多条配套道路陆续通车、一批高水平实验室陆续进驻……南口镇这片曾经的老工业区，正通过城市更新焕发出前所未有的生机。一个以“产城融合、校城融合”为标志的创新高地正在京北加速崛起。
“以‘城市更新+科技创新’双轮驱动，盘活工业遗存，推动产业升级。”国重基地规划设计团队负责人、清华大学建筑学院教授张杰表示，“国重基地的成功实践为老工业区城市更新提供了可复制的北京经验。”
老工业区的空间优势
南口镇位于北京德胜门西北38公里，昌平新城西北7.5公里处，是首都西北方向唯一的新市镇，也是大运河、长城、西山永定河“三大文化带”交融汇集的重要节点。辖区内京藏高速、京新高速、兴延高速、温南路、南雁路等公路主干线与124.3公里乡村公路交织汇集，与京郊铁路S2线、京张高铁等铁路干线共同构成了四通八达的交通网络体系。
规划中的市郊铁路东北环线建成后，清华南口国重基地将实现与清华本部40分钟快速互联。多条市政道路也在规划建设中，不久的未来，南口镇区域通达性还将进一步提升。
近年来，北京化工大学昌平校区、清华大学昌平科研基地相继落户南口镇。南口镇镇长李晓然向《瞭望东方周刊》介绍，南口镇积极融入G6科创走廊，与北大新校区、沙河高教园、未来科学城、中关村科学城等组团，形成“核心研发-产业示范-成果转化”的梯度联动模式。
南口镇曾是北京重要的老工业基地，拥有北京平板玻璃厂、保温瓶厂等“三大厂”闲置厂房，土地资源丰富且用地成本较低。
2022年，昌平区与清华大学签订战略合作协议，通过城市更新模式将43公顷的工业用地转化为科研载体。南口镇利用城市更新政策，盘活利用老旧厂房闲置资源，依托清华南口国重基地，加速布局谋篇产业转化，积极吸引上下游高科技企业集聚，逐步形成基础研究、应用研发、产业转化的链条，打造特色产业集群。
拿到国重基地的规划设计任务后，张杰的设计团队充分梳理旧址的优势与劣势，基于南口镇的工业遗产特征与科创功能需求，最终形成了“保护-重构-共生”的设计策略。
张杰告诉《瞭望东方周刊》，国重基地的空间资源优势明显。43公顷的连片工业用地为建设全国最大规模的高校科研基地提供了充足空间，且厂房层高、荷载等物理条件适合改造为实验室，满足集中、快速建设国际一流实验室基地的基本空间需求。项目周边山水环境优美，为科研人员开展工作提供了良好的环境氛围。从地理位置看，基地未来可与未来科学城、沙河高教园形成科创集群，符合国家实验室重组对“有组织科研”的空间需求。
但项目的挑战和困难也不少。基地原址作为老工业区，项目区域内以及周边能源管网等各项配套都已老化，电力、给水等供给系统不能满足实验室未来运行需求，基础设施亟待系统性改造升级。区域内部分厂房还存在污染遗留问题，需通过土壤修复等措施改善生态。项目周边缺乏高品质居住与商业配套，需通过“科学家小镇”规划的人才公寓、学校、医院等设施逐步解决职住平衡问题。
留下“三大厂”形神价值
南口镇“三大厂”有着辉煌的历史，由于国企改制、环保政策、市场因素等原因，企业先后陷入经营困境，厂区长期处于停滞状态，建筑和设施日渐衰败。但是，区域内现存许多大体量且充满历史沧桑感的车间建筑，尤其是很有历史年代感的保温瓶厂和玻璃厂厂房，主体结构保存完整，具备改造活化基础，再利用价值高。
在工业遗产活化方面，张杰团队坚持“尊重历史、新旧交融”的原则。建筑设计中，实验室内部通过增设设备夹层、优化通风系统等细节，精准匹配科研需求，同时对具有历史价值和特色的工业风貌、建筑肌理进行了保留、修复和再利用，将其转化为独特的文化标识和公共空间，让工业记忆在现代科研环境中得以延续和重生。比如，老厂房的红砖外墙、桁架结构等标志性元素不但得到保留，而且通过加固改造使其能够承载实验室功能，既降低了建设成本，又延续了历史记忆。
“三大厂”原始布局集约方正，具有典型的工业厂区环境格局。其历史发展自然形成了南北向和东西向的交通视线轴线，兼具原始的城市设计景观视廊格局。其中，保温瓶厂中心东西轴线还保留有部分园林厂区环境。
通过实地走访基地已经交付的室内室外空间，本刊记者看到了旧厂房留下的烟囱水塔巧妙融入新实验室的格局中，一幅人文与科研和合共生的图卷跃然眼前。如今在国重基地，人们能看到“三大厂”保留再利用的老工业建筑、设备设施以及烟囱、水塔等一系列老工业元素。“我们希望以工匠精神鼓舞国重人员的科研工作，让创新奉献、追求卓越的‘三大厂’精神在这一代青年中得到传承发扬。”张杰说。
2025年11月，清华大学南口全国重点实验室基地内景（项目组提供）
值得注意的是，国重基地项目实现了10万平方米以上原有建筑改造再利用，与拆除重建相比，减少了碳排放约7.4万吨。
在景观设计方面，设计团队对废旧材料充分再利用，以减少垃圾外运，在部分项目中实现了垃圾零外运的工程内循环；同时，结合韧性城市理念，让雨水尽可能不外排，设计了雨水就地渗透的景观方案。
国重基地项目交付后，曾经在“三大厂”工作过的老职工看到当年奋斗过的地方没有荒弃，而是以一种更高级的形式获得了新生，纷纷为老工厂能够承载国家新使命而感到自豪，也期待项目能为地区和后代带来新的发展机遇。
打造“科创生活共同体”
本刊记者在国重基地看到，一栋栋楼与楼之间以风雨连廊串联，室内布局尺度较大，除了常规的试验区域，基地还设计出许多灵活多样的复合空间，供工作人员交流、休憩。
室内设计考虑了年轻人和创意企业的需求，兼顾情感记忆、尊重厂区文化，营造出舒适、有温度、开放、通透的空间。通过设置展示牌和小标识，各部分室内空间兼顾会议和社交功能，不仅激发创作灵感，还能促进交流与创新。“我们参考国外大学城模式，注重功能与城市融合，打造一个非传统的开放式的校园布局。园区入口和公共空间绿化程度高，开放空间可增强人流聚集。实验室资源可供企业预约使用，未来也可作为公众科学教育场所使用，让老百姓可以随时走进实验室学习参观。”张杰说。
根据规划，清华南口国重基地全面建成后，未来将入驻近万名研发人员。以国重基地为引领，昌平区通过南口镇域国土空间规划，将科学基因融入城市建设，对标哈佛、剑桥大学城模式打造“科学家小镇”，为科研人员提供从基础教育到医疗配套的全链条服务。
“未来，基地空间为研发人员提供学习、科研、交流的条件，基地周边为研发人员提供生活、休闲、创业的空间。广大科研人员在南口安居乐业，成为南口新市民。”李晓然介绍说，基地由北向南划分为七大功能组团，包括实验室组团、学术交流中心、博物馆商业组团等。南区规划对外产业转化组团，与昌平区主导的医药制造、新能源等产业深度联动，推动科技成果就地产业化。
在校城融合生态构建上，国重基地作为“科学家小镇”先行示范区，配套涵盖教育（清华大学承办的36班中小学）、医疗（清华长庚医院医联体）、商业（科技博览中心）等设施。示范区内还将建设占地面积92公顷的科学家公园，通过滨河绿道与关沟河道治理实现生态修复，构建“蓝绿交织、慢行友好”的科创社区环境。“这些设施不仅服务实验室科研人员，更辐射整个南口，推动区域从‘工业重镇’向‘科创生活共同体’转型。”李晓然说。
国重基地不仅是科研载体，而且通过空间交互促进学科交叉，形成跨学科协同创新模式。根据规划，基地将引入北京清华前沿交叉创新研究院，聚焦重大原创成果与关键核心技术攻关，推动清华国重实验室成果与昌平生物医药、先进能源、先进制造等主导产业精准对接，助力“实验室-中试-量产”全流程转化。
为保障国重基地孵化的科技初创企业，昌平区政府为其提供租金减免、人才公寓、注册绿色通道等保姆式服务，目标是培育一批“小巨人”企业和“专精特新”企业，推动区域形成“配套完善-要素集聚-产业升级-区域发展”的良性循环，打造城市更新新样板、产业转化新高地。
“通过发展模式、治理机制、产业生态的全面升级，清华国重基地项目诠释通过‘两业融合’，将科技潜力转化为产业实力、将工业记忆转化为创新基因的创新路径。”张杰说。
